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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方言(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哥哥榛辉先后带过两个女人回家,两个都让弟弟榛煌头痛不已。弟弟榛煌从不曾带女人回来。他的脾气就是这样,一根筋拧到底。出生于粤北的这个城市,他疯狂地爱着自己的母语。大学只报广东的大学。大学毕业后,本来父亲找好了关系,准备安排他进市重点中学当老师,他死活不肯,说是上课要讲普通话,不自在。进了一家用粤语作为工作语言的民企,却遇到一件人事变动。来了个姓徐的副经理,修改规章,工作要讲普通话。因为“徐副经理”的粤语发音跟“除裤经理”一样,给人笑话。榛与煌气炸了,闹到总经理那里,说这种行为是强奸员工们的语言习惯,说除裤经理是不要脸的混账东西,以权谋私。哪有用呢。结果就是,他辞职了——

至于榛煌为什么如此深爱粤语,这个很难说。最早是一种习惯,仿佛生俱来的生命功能。从小看香港电视台长大的,香港和广东的经济比内地发展快很多。粤地百姓就因为地域优越感而形成对粤语的自豪感。榛煌很爱读书,慢慢了解到粤语的光辉历史:据说粤语是夏朝的官方语言,因为广东是南蛮边地,远离中原政治中心,得以保存下来,成为语言活化石;普通话已经是四音调了,而广东话仍然保留着八音调,研究古汉语和诗词格律,最好学粤语;当年中华民国选国语蓝本,因为孙中山用“大局观”劝说委员们最终粤语以一票的微弱,差距输给了北京话,普通话是承继国语而来的,在历史上,粤语差点就成为“普通话”了……对于榛煌来说,若真如此,该有多好啊。

命运喜欢开玩笑:哥哥榛辉在北京谋生几年后,准备回家乡发展,带回来一个外省女朋友,小名:猫猫。他们家的官方语言要发生改变了。父亲是大专生,也是公务员,普通话讲得比较好;母亲就有点吃力了,高中时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上山下乡、忆苦思甜上面,没怎么学习文化课。哥哥以前的工作是平面设计,业余是一个画家。他说报名参加了一个大型比赛,准备回家好好准备一年,趁这个时间,还要把婚给结了,以后都将在家乡安定下来。听哥哥介绍完,榛煌已经心中唐突一惊,不好发作。当天晚饭,全家人交流甚欢,唯独榛煌不发一言。听至亲在说普通话,他特别不习惯。眼前这个染黄发、穿黑丝袜的娇容女子让他很不顺眼。但是整场晚饭,哥哥都在亲昵地给她夹菜,嘘寒问暖,普通话说得标准而顺溜,不知道的人也许会把他当北方人。榛煌有个念头,这个女人要抢走他哥哥了,要毁掉他们家了。

饭后,他把哥哥拉到阳台,问道:“哥,你中意哩个女人?”

榛辉突然被弟弟这么问,自然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着说:“我地交往佐一年了,准备娶佢先致带返来屋企架。点样啊?你觉得佢边度不够好?”

“你睇佢概穿着!一滴都唔纯品,好似果滴企街概小姐感。动作又娇柔做作。”

“你讲野越来越刻薄、越来越绝情了——”

“条名叫:猫猫,正经女人点会感叫架,除非系猫女郎啦!大哥,你应该揾一个本地概安分女人,佢哩滴外省妹,唔三唔四,又唔知根知底,娶返来分分钟全家遭殃架。”

“够啦!佢系你哥概女朋友——你未来概大嫂!”

“我唔要佢做我大嫂!”说完,榛煌气冲冲地跑出门去,铁门“嗙”一声巨响。

榛辉愕然。多年在外打拼,他惊诧于弟弟已如此陌生。喜欢上猫猫时,榛辉作过思想斗争,家人可能会反对的,要不要进展下去?最终他选择了听从内心和爱情。他以为最难过两位老人的关,他们却无比欢喜,看来是想抱孙了——倒是这个弟弟,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病,竟如此大反应。有风拂过阳台,脸上的温热慢慢消散。月亮是细细的柳叶弯,像一只垂钓人间的鱼钩。猫猫帮着母亲洗碗收拾,两天热聊,时有笑声,他感觉到美妙的幸福。美景当前,他决定不再烦恼,开始构思自己的参赛画作。

大赛的主题是:画春。要求在画面内不出现任何文字和提示,让观众看到画作第一念头想到春天。榛辉思忖,当然不能简单地画青山绿水,太没创意了。画功自问过硬,决胜的关键就是题材。头脑闪过春天的印象:温暖如玉、冰雪消融、细雨绵绵、生机勃勃、充满希望……这些都太平庸了。一个城市的人,不用靠看天吃饭,对气候的把握自然较为薄弱。但他是个乐观主义者:思考困难就对了,这样就死掉了一大片人……

时正暖春,弟弟榛煌却心冷如冰。冲出家门后,他几天没回家,在好兄弟永富那里蹭饭蹭床。他说:“我哥已经被果个女人迷到神魂颠倒啦。”

“哩滴外省妹家乡穷,都想来广东发展,嫁个广东仔就系一条捷径,有房有车有户口,乜都有嘞。”永富煞有介事地说。

“一睇就知佢唔系规矩女人!”

“痴住个金龟婿佢就唔会放概嘞。其实你最介意佢乜嘢捏?”

“来佐一日就改变我们屋企概官方语言了。吊!宜家概普通话算老几?广东话五千年前就系普通话啦!哩个女人唔简单,他朝正式嫁入来,仲唔连政治制度都革埋!”

“感你有咩打算?”

“我唔准备返去概嘞。”

“感样啊?毋啊。唔系概话,等你返到去,都做人阿叔了。”

“感我宜家就返去咯——”

“唔急,系我哩度先住几日,比佢地睇倒你概态度,尤其系你老豆老母,等佢地同你系同一阵线,你哥就无符了。”

几天后,榛煌回家,却没有看到大家的重视。父亲在看报纸,母亲在厨房做饭,哥哥和那个女人挤在一张小沙发上看电视,小声耳语。榛辉只是抬头说了句:“返来哪?”榛煌经常“离家出走”,父母也习惯了,这几天都没找过他。但这在榛煌看来却极不寻常,他觉得自己回来晚了,那个女人已经把他们家的心魄摄走大半——

又是晚饭。榛煌擤鼻涕、抠脚趾、还对着桌上的饭菜打喷嚏……

父亲严声警告了几次:“吃饭不要这么没礼貌!”

榛煌瞥见那个女人穿着黑丝袜和红色高跟鞋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蹭着他哥的小腿。贼大的胸脯,若隐若现的豹纹奶罩。一阵恶心。桌上,女人的筷子直线飞向一块鸡肉。他连忙抢掉,快速塞进自己嘴里,有力地咀嚼,喷着唾沫星子说,“鸡屁股是我的。”他故意使用普通话。

那女人轻轻“呀”了一声,身体后倾,神情惊惶。榛煌内心不屑:装淑女啊!鸡屁股有这么可怕吗?你自己的屁股还不见得就比鸡屁股干净呢。

榛辉连忙护住女朋友,不让她再往后倒,两手抓紧她的双臂,给她镇静,说道:“我弟弟最喜欢开玩笑了,鸡屁股我妈早切掉扔了。”刚才女人的筷子碰到“鸡屁股”,于是撕了张卫生纸不停擦拭。

“我吃的这块真是鸡屁股!”说罢,榛煌把嘴里的残屑物吐到桌面上,黄黄绿绿一小堆,夹杂着碎饭和菜丝。

女人迅疾一手捂嘴一手摁腹,弓着腰冲进卫生间,榛辉紧跟着进去。然后就听见一阵呕吐的声音,仿佛猪吼。榛煌是那个痛快啊。突然,左脸大面积辛痛,继而火烧般热辣。他有点晕眩,看见父亲的鼻孔无限扩张,两个长满茸毛的黑洞不停抽搐。他仿佛还看见里面喷出浓烟,是烧垃圾的味道。“收声!待人最基本概礼貌都无!”他目睹十二个汉字一个一个从父亲的嘴里飘出来,每一个都坚硬、锋锐、充满棱角……

胸闷气堵,榛煌大手一扇,一盘菜掉落地板,汤汁挥洒。这回是木门铿锵,他把世界关在了房门外面。

厕所内,榛辉一把一把轻扫着女朋友的背脊。好容易止住呕吐,眼泪却吧嗒吧嗒落下来。她无比委屈地说,“我做错了什么?你弟弟这么不喜欢我!”

“没事的。”榛辉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左手轻轻拍着女朋友的肩膀,右手紧紧攥着拳头,充血通红,沙包那么大。一拳打在墙壁的瓷片上。他气冲冲走出厕所,大踏步径直冲到弟弟房前。门没锁,他一拧就开了。随后又是一声甩门的巨响——

以下对话,分贝都比平常大好几倍,因为在封闭房间外面的人听来,他们的声音跟平常差不多:

“你点解要感样?!”

“哩个狐狸精带来概是语言暴力!我辈广东青壮当奋力起义、负隅顽抗!”

“混账!荒天下之大谬!边个做你大嫂,唔系你定概!是你大佬我!”

“既然系感,你概事我管唔倒,我点做你一样管唔倒!”

“一个人概忍耐能力系有限架,你准备点?”

“你系知我概,从细到大,我一直都系唔达目的绝不罢休概。”

“世界上最坚硬概事物是爱情,无人可以破坏!”

“我会证明:你地概爱,唔系真正概爱!”

……

外面的母亲问道,两个儿子这样,你管管吧。父亲说道,年轻人的事我们管不到的,他们两兄弟,血浓于水,不会有隔夜仇,解铃还须系铃人,让他们自己解决吧,他们该长大了。猫猫抹干眼泪,回到饭厅,开始默默收拾餐具和残羹。

以下对话,分贝比平常小一些,因为在封闭房间外面的人听来,里面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担心:

“其实你概担心完全系多余概。猫猫会慢慢融入粤语文化,宜家只不过系过渡阶段。”

“你地准备几时结婚?”

“无禁快,哩段时间我都忙住准备比赛。”

“好,我比佢一年时间,学习讲粤语,你应承我,一年内唔可以结婚,如果一年内佢讲唔掂概话,你就毋怪我。”

“我对佢有信心!”

“感我地就赌一铺!我希望到时唔会影响我地两兄弟概感情!”

这次“君子谈话”后,榛煌没有再闹事了,当然也不能奢望他有好脸色。猫猫在努力学习粤语,找了讲粤语的工作,平时看广东新闻和电视剧,还租来许多港产片的光碟,日煲夜煲,誓要煲好这锅“光冬瓜”(广东话)。榛辉终于有了清静的创作环境。每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冽江边上等候灵感,没有精力教猫猫可不行,弟弟看出了哥哥的苦恼,于是建议说,让永富教她吧,永富学的是古汉语,因此他的粤语造诣也很深。榛辉觉得这样不好,太麻烦别人了,打算专门请个老师。弟弟说,不麻烦的,永富会很乐意接收像你女人这么漂亮的学生。弟弟开始帮猫猫学粤语了,还夸赞她——榛辉高兴坏了,有希望了。

永富教导一段日子后,猫猫进步很大,而且正慢慢融入异乡的生活,从日益精致的衣着打扮就能看出她的愉悦心情,她的美完全对得起男朋友的画家身份。

榛辉总算能安下心。

粤北多是丘陵地貌,山密而矮小。冽江宽敞开阔,如果从高空俯瞰,则像是一条裤腰带勒紧了皱巴巴的肌肉。水清,沙多:江面呈现黄白均分的态势。两岸楼房整齐高耸,衬有绿树和碧草,人行走其间真可谓“大宇宙一粒微尘”:那舒爽、那开畅、那自在……

渐臻佳境。本来他想了很多关键词:春忙、春心、春光、春药、春宵……统统不满意,他清空大脑,好好享受这天地风物,心向“天人合一”,榛辉感觉自己离峰顶的光明不远矣。是谁起的赛题?——画春——他慢慢品出它那说不出的美。如果自己获奖了,参加颁奖典礼时一定要感谢这位“诗人”,此刻,他的心房充满春风和阳光。

但是,榛辉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苗头:猫猫可以用粤语作一些基本交流了,时常不经意说出一些粤语的脏话,在榛辉面前,这女孩连普通话都没说过粗言的,她解释是看港产黑帮电影的缘故;她的穿着越来越性感暴露,每次出去都大幅度地扭着翘屁股,她解释是盛夏炎热的缘故……

他决定跟踪猫猫,一探究竟——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自己的女朋友竟然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逛街、谈天、说说笑笑。他们还拥抱了,是深拥;他们还亲吻了,是湿吻。而这个男人,正是她的粤语教师:永富!榛辉实在忍不住了,上去朝着永富的脸就是一个右勾拳。永富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猫猫急忙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榛辉,用半咸半淡的粤语喝止道:“你做咩打人啊!”

“哩个问题仲使问咩!你地两个做佐乜嘢,你地自己知啊!”

“其实我早就想同你讲嘞,唔知点开口,宜家比你睇倒就最好了:我地分手啦!”

“你讲多次!”

“我话:我地分手啦!”

“点解?”

“我中意佐佢——”猫猫伸出左手食指,指着爬起身来的永富。那片红色的指甲,比赤阳还要刺眼。榛辉转过身去,不让人看到他的眼泪,一路飞奔。这就是自己信仰的——爱情!世界上最坚硬的事物?一砸就碎了。他很想问这只九条命的猫(九条命,爱九个男人),你有没有爱过我?他最终没问出口。也许她只是想找个更安稳的港口,以便更幸福地停靠在她人生地不熟的南方。自己的爸爸只是小小公务员,而永富的父亲是一个企业大老板,住江景大豪宅。自己不争气,做什么画家啊!毫无收入,三餐不稳……这些念头如流星雨般砸向他的脑门。

他一路飞奔,飞出了家乡,把背影留给小城和亲朋。

他去了很多地方,这些地方统称:外地。

再次返回家乡已是两年后。跟第一次一样,榛辉带回来一个女人。一个同样让弟弟头疼的女人。这次回家,榛辉穿着风光,已是一位业内小有名气的画家。那个全国大赛他获了个二等奖,身价骤升百倍。而他身边的女人却是素面朝天,像只温柔小羊羔,依偎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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